【神學少女信箱】與一位年輕社會學人的對話
- 神學少女

- 5月12日
- 讀畢需時 12 分鐘
我拆成三篇發文,都有網友留言,文章開頭都放好發文網址囉~

【神學少女信箱】與一位年輕社會學人的對話 ①
── 社會學會毀掉你的信仰嗎?
(我收到一封超級長的信,然後我也回了兩倍長給他
我們很認真的在討論三個問題,雖然可能有點沉悶,
但是這個對話挺有趣的,謝謝他願意讓我分享出來,
我會拆成三篇,避免字太多!沒興趣的朋友可以跳過)
寫信的是一位讀社會學的年輕人,從大學到研究所一路讀了十多年。她從小在教會長大,現在仍在信仰裡,但學術場域讓她很困惑。
她身邊有一位天主教徒老師,也是宗教社會學者,不會特別「傳福音」,卻會溫和而堅定地支持學生、實踐信仰於生活。她很欣賞老師,甚至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更喜歡天主教信仰的氛圍?」
她也觀察到,學術場合裡的基督徒老師大多很低調。不是個性問題,而是一種氣氛,彷彿在學術圈公開信仰,會被看作「不夠學術」。
然後她問了問題:
✦ 有人讀了社會學,然後才信主的嗎?
✦ 社會學會不會像神秘學那樣「不正統」?是不是一門離經叛道、應該避開的學科?
--
以下是我的回信:
社會學是合上帝心意的學科嗎?
我猜,你想要的答案是 Yes。
畢竟你都埋身十幾年了!
我認為你做的事情超有意義,
不過我們還是好好把它展開來談。
你問「有人讀了社會學才信主嗎?」
事實上,這個問題反過來才更貼近真實,
我知道很多基督徒,
反而是因為讀了社會學而動搖了信仰。
社會學大師韋伯就是經典案例。
他出身新教背景,青少年受洗,當時他寫的書信,可以看出來他那時是認真的。但成年後,他與傳統基督教漸行漸遠,他也說過,他在內心無法建立任何宗教性質的結構,也幾乎不參加崇拜或祈禱。他自稱「religiously unmusical」(宗教音痴)。
這意味著他雖然尊重福音書與虔誠的基督徒(他有不少好友是基督徒),但自己無法產生那種對上帝的直接信仰或神秘體驗。
他不信教,他卻積極參與「福音派大會」,也與許多自由派神學家維持深厚友誼。他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至今仍被許多基督徒學者引用。
--
那麼值得思考的是,為什麼社會學訓練之後,人們會離開信仰?我覺得可能的幾個原因:
一,學科的入門姿態
學生一進門就學到「宗教是意識形態」「宗教是集體表徵」「新教倫理催生了資本主義但也導致鐵籠」——這些都不是反宗教,但它們確實把宗教放在「需要被看穿」的位置,因此可能先入為主就會抗拒宗教。
二,台灣學術場域的世俗化慣習
Bourdieu 會說場域(field)的慣習(habitus)要求,讓人不自知,也難脫離所屬階層。學術場域的正當性來自於祛魅,誰在場域內公開信仰就會承擔「不夠學術」的嫌疑。這個結構會讓已經是信徒的人隱藏,更不用說讓非信徒在學科內遇見信仰的機會。
三、基督教的公共表達在台灣的悲劇
基督教的形象在台灣公共議題,已經被標籤為反同、沒愛心,又或是容易被政治動員煽動,一個在社會學系裡養成批判視野的人,會更難從這個公共表達進入信仰。他們進不去,不是因為他們抗拒神,是因為他們抗拒的是這種被簡化的表達。
--
看完這三點,你可能會更焦慮——那走進社會學系,豈不是走進一個信仰更難存活的地方?
我想換個角度說。
這三個原因都不是社會學這門學科本身的問題,而是社會學遇上某種特定文化條件之後,產生的效應。學科的入門姿態可以被意識到、然後超越;場域的慣習可以被命名、然後鬆動;公共表達的悲劇可以被更新——而這正是我們這一代信徒的功課。
我認為韋伯的故事重點不在「離開」,而是他的「誠實」。
他沒有假裝自己還相信,也沒有因為不信就貶低信仰。他甚至持續與神學家對話、參與教會關注的公共議題。對我來說,這已經是高度的知識倫理實踐,比某些口稱基督徒、卻把信仰工具化的行為,更靠近福音的精神。
而你提到被天主教老師的生命影響、會擔心自己的學科是不是離經叛道,這些都代表,信仰對你不是知識,而是生命的觸動。
你也許在問「社會學會不會毀掉我的信仰?」,
但我感覺你似乎隱隱問的是:
「我可不可以同時誠實地做一個信徒,又誠實地當一個社會學研究者?」
我覺得可以!
/
先來談談你感受到的,
新教跟天主教在這件事上確實氣質不同。
新教(特別是福音派)承襲的是一個很強的「宣講—皈依」邏輯,信仰的核心行動是口頭宣告與情感決志;天主教則更重視聖禮、靈修傳統、日常操練——這些東西不需要每天說出口,它在你的生活節奏裡。
你會被那種氛圍吸引,不是因為新教信仰有缺陷,而是因為新教在某些華人場域裡,把「見證」簡化成了「我要讓你也信」,失去了那種長期陪伴、讓生命本身說話的餘裕。
/
另外,你擔憂社會學會不會像神秘學那樣「不正統」?
我覺得不會。
但我想來聊聊「正統焦慮」這件事。
社會學從來沒有宣稱自己是另一種救贖之道,
它不提供超越性的敘事,也不處理終極實在。
它是一套看「人如何成為人」「社會如何運作」的工具。
神秘學的問題在於它宣稱:掌握另一條通往終極的秘密道路,所以會跟基督信仰撞車;但社會學不是。它頂多是把我們以為自然的東西(家庭、教會、性別、階級)拉出來檢查,看它們是怎麼被建構的。
對我來說,這件事跟〈詩篇〉139 篇的「你從遠處知道我的意念」反而是一致的,社會學讓我們知道自己不是自然發生的,我們是被歷史、結構、文化餵養出來的。知道這件事不會減少神的位置,只會減少「我以為我自己是誰」的位置。
當然,社會學內部有非常多帶著反宗教意識形態的作品,這是要分辨的。但「學科本身」跟「某些學者的預設」不是同一件事。
【備註:韋伯在《學術作為一種志業》裡提出學者應有的職業倫理——學術不能替代信仰,也不能給予生命意義,學者應清楚學術的界限。這個立場後來被神學家潘霍華延續,他在《追隨基督》中批評廉價恩典,也主張信仰要能承受現代世界的複雜性,不退回到私人宗教領域。】
最後,我認為,
你被訓練過,有思考力,可以擷取百家之長,成為你的信仰實踐!
這也是我在做的事情,我在節目中跟宇欣談《令人戰慄的聖經》,就是用社會學的方法論——敘事鑑別學來思考聖經女性,也拆解原本父權視角的單一詮釋。我邀請王道維教授、邱慕天學者來分享「當我遇見同志」,我們談議題的對話交流經驗、信仰反思、釋經詮釋,就是在示範複雜的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用六小時的對談深思,而不是粗暴地宣佈結論。【重回初代教會】我邀請張楷弦教授來談希臘羅馬的文化處境,也是用社會科學方法帶大家走進聖經背後的世界。
上述這些議題,透過這樣的方式呈現,
本身就是我的信仰實踐,對嗎?
希望你也找到你的信仰實踐方法~
p.s你說,想知道有哪些節目跟公共神學有關,
可以搜尋一下神學Ai少女,
貼節目名稱給他,就能找到喔!
下一篇,你說牧師把 ADHD 說成是「文明病」、把憂鬱症說成是「不夠愛主」,我們該怎麼想?我會試著分享我的看法!
—— 神學少女 Cindy

【神學少女信箱】與一位年輕社會學人的對話 ②
── 當牧師把 ADHD 說成是文明病
(這是我和一位年輕朋友的信件討論,蒙允刊登)
在社會學領域,她從大學一路讀到研究所十多年。她很想聽基督徒與非信徒交流觀點的podcast,她感興趣的是精神疾病、發展障礙、身心障礙、社會工作的那些對象等等社會議題的討論。因為她傾向多聆聽他人一些,即使不見得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她在信裡提到,她的論文主題跟精神科有關,然後她觀察到一件事:有些人,甚至是牧者,會把 ADHD、憂鬱症這些診斷,說成是文明病、教養不當、世風日下、社會彎曲背謬的結果!也會批評網路世代的青少年注意力不集中,這是家庭、社會、學校的問題(好奇怪,怎麼不是教會問題?!)
在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都發展到第五版,可以說大家專業都有共識了,她不懂為什麼基督徒還會發表這樣的言論呢?
這讓她感到不舒服,這就好像直接說是對方造業、因果,而且這樣也會造成未信主的人誤解,減少了對話的機會。那麼該怎麼思考「用愛心說誠實話」呢?
--
我的回信:
先談我怎麼看牧者或基督徒對於“身心狀況”類似的發言。
我想,牧者說「文明病」,
有時不是惡意的。
他們話語背後有一個很真實的恐懼:
如果精神疾病是生理性的、需要藥物的,
那教會能做什麼?禱告夠嗎?屬靈關懷還有用嗎?
承認這一點,
等於承認教會的牧養,在某些狀況下是不夠用的。
這對一個習慣給出「屬靈答案」的系統來說,
是相當有威脅性的事!
所以把苦難收回到「你有罪」「你信心不夠」「你不夠愛主」的單一答案,某種程度上,是在保護這個系統,維持信徒的安全感。
只是,這個保護的代價,是讓受苦的人更孤立。(而且會不會偏離事實!?我不認同神經多樣性是疾病。)
這涉及我的專業,所以談談我對病理化的專業省思:
有一本書我很推薦:Tanya Luhrmann 的《兩種心靈》,她是人類學家,研究醫療和心理、宗教,她親自進入醫療現場,去研究美國精神科醫師的養成訓練,然後批判90年代主流醫學越來越將心靈受苦的人病理化,一切用藥物進行治療,忽視聆聽病人的真實感受的心理治療。
“人的精神受苦是複雜的,不過當代精神醫學對它的理解與接應卻愈來愈單一扁平。”
同樣是受苦的人,生物精神醫學的框架說「你的大腦出問題」,心理治療的框架說「你的故事裡有什麼沒被聽見」?這兩種理解,帶出的是完全不同的陪伴方式。
同樣是批判,讓我們比較兩種不同:
社會學對病理化的批評,在說:
診斷的擴張本身是一個權力的過程,誰來定義什麼是「正常」、誰是「異常」,這不是中立的事。
這種批評是為了擴大對受苦者的理解,讓更多樣的人被接住,而不是被貼標籤、被排斥。
但是,你看教會說的「文明病」,表面上好像也是在質疑診斷,但是對比後,你會發現:
✦ 社會學批評:你的診斷可能太狹窄,讓人失去了被理解的可能。
✦ 教會批評:你的問題可能根本不是病,是你靈性出了問題。
前者,是在協助人們接納與理解有困難的人。
後者,是在把責任推回給那個已經很辛苦的人。
關於說誠實話,不一定讓人舒服。這點我同意。
但“用愛心”說誠實話,有一個前提:你得先真的了解對方。
如果你沒有花時間理解 ADHD 的神經發展基礎,
沒有坐下來聽一個憂鬱症的人描述他的日子,
就直接給出屬靈解釋,
我認為這跟"誠實"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那是用屬靈漂亮話規避了具體的困境。
耶穌說話很直,但那是他是對宗教人士,
回頭仔細看看福音書,他與稅吏同席、妓女來往,
他先靠近,先看見。很明顯能看見主流露的憐憫,
那才是愛心說誠實話的前提。
/
當我們在一個領域已經待了很久。
你其實比你意識到的更有能力,
有機會去幫教會建立一個更接得住人的語言。
不是說我們一定能馬上改變教會,
但是,至少我們要有了一雙看見的眼睛,
能為受苦者發聲,能找到語言解釋,
那麼這雙眼睛,就是珍貴的信仰資產。
最後一篇,你說讀到「不要愛世界」,內在很搖晃,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放棄對社會的關懷?我想延續精神病理化的討論,從原文談談這句經文的釋經。
— 神學少女 Cindy
分享Adhd好文章:

【神學少女信箱】與一位年輕社會學人的對話 ③
── 不要愛世界?我們可能誤讀了一個字
(上兩篇,我們談了社會學與信仰的張力、教會如何回應精神疾病的問題,蒙允刊登)
她說:「我前幾天才讀到一句話,改變了我的想法——『不要愛這世界』……我原本是愛世界、覺得要聆聽再決定要怎麼因應的,因此被硬生生改變,但還沒想好那我要怎麼被調整。」
--
這是在長信一段很短的段落,
但我注意到「被硬生生改變」「還沒想好」這幾個關鍵字。
先說說我讀到這段話的感受。
她並非想通了什麼而決定調整,而是看到一句經文,
然後感到自己應該要放棄一些堅持。
但她出現了掙扎,
我覺得她很誠實。
社會學訓練給了她一雙看見受苦的眼睛,
一種「先聆聽再回應」的姿態,
一份對精神疾病、身心障礙者的關懷。
可是面對這句不要愛世界的經文讓她擔心自己偏離了真理。
只是我認為,問題出在對「世界」這個字的理解。
--
約翰一書 2:15 說:「不要愛世界,也不要愛世界上的事。」原文裡的「世界」,是希臘文 kosmos。
問題是,同一位約翰,在約翰福音 3:16 也寫:「神愛世人」——原文同樣是 kosmos。
同一個字,同一位作者,
一句說「神愛世界」,一句說「不要愛世界」
我們該怎麼理解呢?
在聖經語境裡,kosmos 至少有兩種用法:
✦ 指被神所愛的受造世界與其中的人
✦ 指那個敵對神的價值系統與權勢結構——驕傲、貪婪、對神的漠視所組成的力量
「不要愛世界」說的是第二種。
他不是在說你不能關心人、不能關心社會,
他是在說:不要被那個吞噬你、
讓你背離神的系統結構所佔領。
神愛這個世界,所以他的門徒也當愛這個世界。
但神不認同那些吞噬這個世界的力量,
所以屬神的人不該臣服於它。
這沒有矛盾喔!是同一個立場。
--
神學家 Niebuhr 在《基督與文化》裡,
整理了歷史上基督徒面對文化的五種方式,
從「基督對抗文化」到「基督轉化文化」,
光譜很寬,有興趣也可以AI查查。
我自己比較靠近他說的「綜合模型」:
信仰與文化不是對立的,而是互相修正的關係。
福音會挑戰文化裡背離神心意的部分;
文化也會促使我們重新理解福音。
有時候,是因為文化問了一個教會還無法回答的問題:
怎麼對待精神疾病患者?怎麼理解身心障礙者的尊嚴?
有些問題,社會比教會先問了,
也比教會更努力回答。
而「先聆聽,再決定怎麼回應」,
我覺得那正是耶穌的姿態,
而不是在愛世界。
耶穌跟稅吏吃飯、摸痲瘋病人、讓抹大拉的馬利亞挨近他,
耶穌似乎從來沒有讓人覺得「他很聖潔」,不能親近,
他是先靠近,先聽,先讓我們感覺到被看見。
如果讀到「不要愛世界」,
我們就準備放棄對精神疾病、社會議題、身心障礙者的關懷
這種誤讀,正好才是 kosmos(敵對神的系統結構)最想要的結果。
因為它讓有憐憫的人自我審查、縮回去。
那真是太可惜了~
/
寫到這裡,要收尾了。
謝謝耐心讀完三篇的朋友!
也抱歉一下這幾天太忙了,今天才整理出來~
最後,我想說說我對年輕學生的觀察,
很多帶著知識進教會的基督徒,
會在某個時間點感覺到拉扯,
擔心世界這樣想,教會那樣講。
然後他們會感到不安:
我的訓練跟我的信仰,到底哪個是真的?
我自己整合專業與信仰的看見是:
【知識和信仰不是兩個需要二選一的房間,
而是兩扇打開面向同一個現實的窗戶。】
社會學讓你看見結構怎麼影響人,甚至傷害人,
信仰給你一個理由留在受苦的人旁邊、不離開。
心理學讓你理解痛苦的機制,
神學告訴你受苦的人是有尊嚴的。
這些正好能相互補全。
真正的信仰成熟,是願意謙卑學習知識,同時知道知識不是全部的答案。
寧可暫時帶著疑問活著,
比假裝沒有疑問更接近誠實的信仰。
祝福大家的學習與信仰實踐~
—— 神學少女 Cindy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