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教會裡的政治會不會不夠屬靈?
- 神學少女

- 4月11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已更新:4月12日

這篇文章是集結不同網友深度提問的回應: 「用政治角度看教會,會不會矮化神的主權?」
昨日發文有網友留言,我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因為它背後是基督徒常見的預設:屬靈的事,跟人的操作,應該是分開的。
我想用幾個層次來聊聊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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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聖經談的是神的作為,用「政治」來分析,是不是格局太小了?
我一開始也會有這種擔心。不過仔細讀使徒行傳十五章,你會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路加自己就把那場耶路撒冷大會裡的人際角力寫得清清楚楚。
誰先發言、誰搬出什麼經歷來說服人、誰最後拍板做裁決、附加了哪些條件讓保守派有台階下⋯⋯這些細節路加一個都沒省略。
如果承認政治運作會「稀釋神的主權」,那路加大概不會這樣記載。他顯然不覺得把人為過程寫出來,會讓聖靈的帶領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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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但聖靈不是有帶領嗎?為什麼還需要去分析人做了什麼?
我注意到一個小細節,路加寫道:「因為聖靈和我們定意⋯⋯」(15:28)
聖靈和我們。
是兩者一起。
道成肉身的邏輯是「神透過人」。耶穌沒有又從天上下來處理割禮爭議,而是讓彼得去講哥尼流的故事、讓保羅報告外邦人歸信的數據、讓雅各引用阿摩司書找到傳統依據。
這些全是人的行動、人的判斷、人的策略。聖靈在其中動工,
所以分析人的過程,其實是在認真看待神選擇與人同工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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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這樣分析,會不會讓人對教會領袖失去信任?
我覺得這要看「信任」建立在什麼基礎上。
如果我們對領袖的信任,是建立在「他們不是一般人,他們有特殊的屬靈權柄,這個前提上,那確實,看見他們也要協商、妥協,會讓人幻滅。
但如果信任是建立在「這個人敬畏神、有智慧、有品格、願意為群體承擔責任」上面,那看見他們懂得溝通、願意妥協、能在衝突中找到出路,反而會讓信任更穩固。
我覺得把領袖從神壇上請下來,不是拆毀他們,是保護他們。
因為當我們把一個人放在「神的代言人」的位置上,他就沒有犯錯的空間,也沒有人敢跟他說真話。那才是真正危險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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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那我們一般信徒了解這些有什麼用?
用處大了
當你看懂教會裡的政治運作,你才能分辨:哪些是合理的組織決策,例如:需要協調、需要妥協、需要有人承擔最後的決定;
哪些是披著屬靈外衣的權力操控——用「神的旨意」封住所有異議,用「順服」要求你放棄判斷力。
這兩者表面上可能長得很像,但內在邏輯完全不同。
耶路撒冷大會的政治,是為了讓更多人被接納進來。當教會的政治是為了維護少數人的位置、排除不同的聲音,那就變質了。
看得懂,你才能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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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沒有政治的教會」嗎?
呃 我們要從吃靈奶的,長大成吃乾糧呀!
如果是學生發出這樣的疑問還合理,但是有社會經驗後,我們要小心進到教會自己只是逃避現實,把對世界的失望寄托在一個烏托邦的群體,強迫教會如「童話般」的純真無瑕,不願面對自己需要長大成熟——學習認識人性、消化衝擊、思考立場、拒絕同流合污。
只要有兩個以上的人在一起做決定,就有政治。初代教會有,宗教改革有,今天的教會當然也有。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教會裡有沒有政治」,而是這個政治,是服務人的,還是服務權力的?
而我們最該警惕的,其實是那種「假裝教會裡沒有政治」的狀態。因為一旦假裝,就沒有人需要為權力的使用負責。所有的決定都變成「神的帶領」,所有的質疑都變成「你信心不夠」。
那不是屬靈,那是權力最精緻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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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為「屬靈」的反面是「政治」。
但也許真正不屬靈的,是拒絕看見真相。
看見教會中人的軟弱與努力,不會讓神變小。反而會讓我們更驚嘆——祂竟然選擇透過這樣有限的、會吵架的、需要妥協的一群人,來成就祂的計畫。
這本身就是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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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教會裡有沒有觀察到什麼「政治運作」?是好的那種,還是讓你不舒服的那種?歡迎留言聊聊。

▌「如果教會跟社會沒兩樣,那我幹嘛來?」
最近收到一位聽眾的深度提問,他是第一代基督徒,經歷過社會的現實,後來帶著渴望走進教會,也曾因為教會的創傷離開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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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每集很認真收聽“不在教會的日子”,雖然我現在是在有形的教會裡,但這節目真是解答不少我過去很長時間始終無法固定在一間教會的自責、撫平我年輕時在教會的創傷經驗、也驚訝於有這麼大一個群體跟我之前狀況一樣,只是以前我遇不到這群人而已。
不過,不太能理解教會政治現場04”在27:24至30:18的那段見解。
如果信仰不用追求純粹,那我為什麼要在職場之外,再加入一個「跟世界很像的群體」,還要攬一堆服事、奉獻一大筆錢,只因為「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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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是理想主義者,相信保羅建立的是「塵世中的另類社群」——要重劃榮辱、踐行恩典、突破邊界。就算做不到百分之百,至少該朝這個方向努力吧?
真是超好的問題!如果節目的信仰對談是【一起做神學】,能引發“不同意”,本身就很有意義,既然對談的三個人都匿名,拿掉身份包袱,聽眾能單純就論點來思考,這不是太棒了嗎?因為神學本來就不是真理本身,而是我們試著更靠近真理的過程——這個過程裡,『我不同意你』跟『我想聽你說更多』是可以同時存在的。
他希望多聽聽我的見解,我試試回應:
▌先釐清我對傳道那段話的理解
傳道在那段對話裡說「信仰為什麼要純粹」,我想他不是在說「放棄理想,大家躺平吧」。
他比較像是在提醒一件事:如果我們把「純粹」定義成「完全排除人性的灰色地帶」,那最後可能造出的不是天國,而是一個所有人都在演戲的溫室。
大家在教會裡扮演聖潔,回到社會又是另一副面孔。或者更常見的——信徒在溫室裡只學會了「乾淨」,出去以後完全不知道怎麼在現實的邏輯裡實踐信仰,結果就被現實狠狠輾過。
傳道擔心的是這個。
▌我也認同聽眾的擔心
如果連「教會應該跟世界不一樣」這個期待都放掉了,那信仰群體的存在價值是什麼?
特別是第一代基督徒,通常不是在教會裡長大的,如果我們在社會裡看夠了現實,才帶著盼望走進來的。所以當他聽到「教會本來就有政治」的時候,那個衝擊是:我以為這裡不一樣,結果你告訴我一樣?
這真的會動搖信仰感與安全感。
▌真正的問題不是「要不要純粹」,而是我們說的「純粹」是什麼意思?
如果純粹是指「這個群體裡不存在任何利益算計、權力運作、人際摩擦」,那我想,這個版本的純粹,不只教會做不到,連耶穌的十二門徒都做不到。雅各和約翰還爭過誰坐耶穌左右邊呢😅。
但如果純粹是指「這個群體裡的人,在面對利益算計跟權力運作的時候,選擇用不一樣的方式回應」——那這個版本的純粹,我覺得傳道跟聽眾其實站在同一邊。
差別在於:聽眾追求的是方向上的絕對
——就算做不到,也要朝那裡走。
傳道提醒的是處境上的真實
——如果你不認清地心引力,你沒辦法在地球上行走。
這兩個不矛盾,甚至相輔相成。
▌保羅的「另類社群」,其實也不純粹
聽眾引用了張楷弦教授的《天國崛起》,提到保羅建立的群體要「重劃榮辱、踐行恩典、突破邊界」。這也是我的理想,就是抱持著有夢很美的神學,我才投身不在教會的日子這個服事上。
不過,如果回到初代教會現場,會發現保羅面對的那些教會,狀況可能比現在教會可怕太多。一切超級混亂!哥林多教會有人淫亂、有人在聖餐時吃到醉、有人搞分裂說「我是屬保羅的,我是屬亞波羅的」。
保羅沒有說「算了你們跟世界一樣」。他做的事情是:在承認混亂的前提下,持續指出方向。
也就是說,「另類社群」從來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狀態,而是一個持續掙扎的過程。承認教會裡有政治,不代表認同政治,而是看清楚了以後,才能真正改變。
▌我自己的一點想法
我覺得最危險的不是「教會不純粹」,而是「教會假裝自己很純粹」。
當一個群體不允許承認灰色地帶,那些權力運作不會消失,它只是轉入地下,變成更難被指認、更難被修正的東西。
(這也是我前一篇Reel寫的概念,節目中我比較少講個人觀點,是因為我也還在思考,用文章比較好表達。)
真正的另類社群,也許不是這裡沒有黑暗,而是這裡是少數願意承認黑暗、並且一起面對的地方。
理想主義很珍貴,請不要放掉它!
我也在堅持,但也許我們可以在理想主義裡面,
給「真實」留一個位置。
不是為了妥協,是為了讓理想與改革走得更遠。
謝謝你的來訊,很開心讓我可以有素材寫文章😆能一起思考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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