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對「離開教會者」反應分析

昨天一位無力的研究生，寫出他想離開教會的理由。 ＿＿＿＿＿＿＿＿＿＿＿＿＿＿＿ 原文如下

《網友投稿》

神學少女你好，平安~

我是一個已經在外面流浪半年多的小羊，也是教會小組長，不過我也因為工作和課業，即將卸任。

想請問您，如果教會的牧師情緒不穩定，處理衝突沒有技巧，私下會跟會眾大聲(電話及面對面)，輔導也只一味地教我要忍耐、讀經、禱告，卻從來沒有問過我"發生什麼事?你還好嗎?"，從來都是先指責再檢討，這樣的情形，離開原教會是對的吧？

我已經決定離開教會，離開讓我們感到不安全的環境。

我發現有些崩塌不是一瞬間，而是長時間的累積、失望與壓抑。

我是低調地像個流浪者一樣，在不同的地方安靜敬拜，同時默默準備研究所考試，一直到考上了才公開，之所以選擇不公開自己的禱告與近況，因為我不知道，當我真的說出口時，有多少人是真心關心，又有多少只是出於習慣性的詢問。

當遭遇困難、受傷、委屈時，得到的常常不是理解，而是「閉嘴」、「安靜」、「不要造成紛爭」。

然而，壓下問題從來不等於解決問題，反而會讓人陷入更深的孤單與二次傷害。

當教會選擇沉默、包庇、保護體制，而不是先保護受傷的人時，受害者最終會開始懷疑自己，甚至懷疑：這裡真的是屬神的地方嗎？

所以，我開始對教會失去了信任。

我逐漸感到疲憊與壓抑。

很多時候，面對衝突與問題時，我看見的不是彼此理解與溝通，而是情緒性的反應與責任的轉移。當有人提出疑問、感受到受傷，問題往往沒有被真正面對，反而先被歸咎於對方的態度、口氣或不夠順服。

教會真正的問題，很多時候不只是制度，而是帶領者本身缺乏面對衝突與情緒的成熟度。

當情緒凌駕於溝通之上，當帶領者無法誠實面對自己的問題時，錯誤便很容易被歸咎到別人身上，而提出問題的人，也往往成為被檢討與承受壓力的人。

一個健康的教會，不只是需要有能力的牧者，更需要有價值觀正確、情緒穩定、願意傾聽與反省自己的帶領者。因為唯有如此，教會才能真正成為讓人安心、被接住、被理解的地方，是這樣吧？

所以我看到教會很多真正有能力、願意做事的人，反而選擇低調、不進核心，他們不是沒有熱情，而是曾經太靠近過，也看過最醜陋的一面，因此寧願安靜地做一個普通參加主日的人就好，其餘服事與權力結構，都選擇保持距離，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太清醒。

如果教會不能成為一個安全的地方，不能讓人誠實表達、不能接住對方的不完美、不能接住受傷的人、不能在真理與公義之間站穩，那麼人最後只能選擇沉默，或者離開。

原來不只當兵不能說實話......

我真的希望找到一間教會不再只是強調順服與維持表面的和諧，而是真正願意面對問題、承認傷害、學習傾聽，讓每一個疲憊的人都能被理解，而不是被定罪。

因為真正屬神的地方，不該是讓人越待越窒息，而是能讓人誠實、安息，並重新得著盼望。

牧師的問題，教會一直都知道，越來越多受傷的人離開......被牧師情緒霸凌，提出證據，卻被壓制......我想知道，我已經不知道我是否還有信心踏入教會，繼續為主做工，繼續服事......(成為合神的器皿，我感覺自己不配。)

人都不完全，只是我很希望，原本的教會能重視所謂"理解與傾聽"，牧者與輔導失去這樣的功能，實在讓人感到失望。

我不會對神失望，我會四處去看看，找到真正覺得舒服、合適的地方，然後有一群人可以一起奔走天路。

只是現階段，我已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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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學少女的回應：

我沒有辦法替她多說什麼，

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如果你也有話想說，留在下面吧。

或者，你只是想讓她知道她不孤單，也可以！ ＿＿＿＿＿＿＿＿＿＿＿＿＿＿＿

網友對「離開教會者」反應分析 我的私訊收到不同反應，留言也比我想像中多很多。我大致掃過一遍，

我看到的六種聲音：

同路人共鳴 — 「我也是」、「跟我之前的教會很像」、「我也離開了」

想知道細節 — 「實際發生什麼事？能說一兩個例子嗎？」

你不該期待— 「不要對教會有期待」、「教會無人欠你的」、「自己又能做出幾分？」

屬靈跳過 — 「上教會不是要找神嗎」、「對人失望，對神永不」

牧者自省的聲音 — 「我是牧師，深切反省」、「牧者首重牧養」

結構視角 — 「台灣教會本來就很專制」、「七月職場霸凌法能不能用在教會」

我想把每種聲音攤開來聊聊！

第一種，是「我也是」。

有人寫：「她說出了我的故事，好想一起找耶穌討拍，卻又自我懷疑這是不是一種要命的不成熟。」也有人寫：「我也是去年離開了委身六年多的教會，心裡的委屈也無法用文字表述。」有人感同身受，跟我說：「跟我之前教會的牧者和情況很像！我也離開了，也在外面流浪～心裡很多的焦慮和害怕，不確定能否把心打開。用心下去時，又遇到像之前教會那樣的無奈，只有孤單一個人，所謂以前跟你稱大家是弟兄姊妹的人全部消失，當什麼都不知道......」

我覺得這傳達出一種群體溫暖的氛圍：你不是一個人。有群人讀完後，也分享自己的故事，沒有討論對錯，沒有提供建議，只是echo說出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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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是「想知道細節」。

「想問一下，那實際姊妹在教會發生了什麼事？能說一兩個例子嗎？」

這個反應，我這幾年在有牧養責任的人身上見得最多。它的邏輯是：如果能辨識出問題的具體形狀，就能預防它重演。這是一種照顧者的解題衝動，出發點通常是善意的。為了避免年輕人流失，或是感到疏離感；想知道該怎麼改善呢？

不過我們問「細節是什麼」，我們其實在說：你的故事先讓我評估之後，我再決定怎麼回應。當投稿者說「我已無力了」的時候，她不是在開庭審判誰，她是在說她走到這個位置，已經花掉了生命裡一大段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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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種，是「你不該期待」。

「不要對教會有太多期待，就不容易受傷。」「是否可能是自己對牧者有錯誤期待？也可思考自己要求別人時，自己又能做出幾分？」「教會無人欠你的。」

這類留言把問題的根源轉回投稿者身上。出發點可能是想幫她「成熟」，但站的位置有點兇的感覺，可能無形再一次告訴她：你想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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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種，是「回到神面前就好」。

「上教會不是應該要去找神的嗎？」「對人可以失望，對神永不！」「進入內室禱告，尋求主面吧。」

這些話每一句都是對的。只是放在一個剛剛說很累的人面前，速度比他快很多——跳過他正在經驗的感受，直接給了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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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種，是帶著牧者身分的自省。

「我是牧師，深切反省，牧師首重牧養，引導帶領群羊，用心輔導會友，教會才會成長。」「某天我跟同工要開會資料，同工卻對我說：你不知道我很忙嗎？.....我就默默流淚禱告，這是我遇到的狀況，只能說百般境遇都是上帝要我們學習的生命功課。」

這群人沒有在分析投稿者，他們在看自己。我讀的時候還蠻感動，這種自省的聲音在華人教會的公開討論裡其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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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種，是把鏡頭拉遠的結構視角。

「台灣教會的發展，本來就很專制，神職人員希望人家把他們當皇上那樣崇敬。」「教會如果只要求信徒事奉，無牧養、教導、使人歸正既條件，只變成所謂聚會地方而已。」也有人提到，七月開始實施的職場霸凌法，能不能用在教會？

這些聲音把焦點從事件本身拉開，問的是更廣度的問題：是什麼樣的結構，讓這件事一再發生？

這六種聲音的差異，其實映照的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切口。

我的一些思考：

關於聽到有人動念離開教會，在信仰群體間會有一種不安，因為神學上我們知道存在張力：教會既是「基督的身體」，也是「人組成的有形機構」。

許多誤解出在把兩者當成同一件事——批評有形教會的問題，被當成不愛基督的身體。但從馬丁路德到約翰加爾文，宗教改革家從來不認為對制度的問責是離經叛道。

刮除牆上的霉斑，不是拆房子，是救房子。

另外，還有一個不安的原因是：華人教會長期內建「家文化」——大家都是「弟兄姊妹」，牧者是「屬靈父母」。這套語言給人歸屬感，但它的代價是難以容納合理的告別。當有人說她要走，很多聲音會不自覺地把她拉回家裡：你要再忍、你要再禱告、你要再檢討。

其實，有些反應裡可能藏著我們各自的不安，可以感受看看：

想要細節的人，想尋求安定感，透過把問題定義清楚，就可以確保沒事。

要對方回到神面前的，往往來自面對痛苦時的無力。不知道怎麼接住一個人的傷，於是把對方交給神。

急著為牧者辯護的聲音，背後可能藏著一種對體制本身的依賴。如果牧者真的有問題，這些年的委身要怎麼解釋？

很多時候，這些反應不純粹是針對投稿者的，

很可能是回應者在處理自己內心被攪動的部分。

當然，容我強調，這只是其中的一種可能！

我刊登網友投稿，不是把平台當法庭，也不是診療室。

我希望能邀請基督徒說出你當下的感受，你的經驗，以及你的反思，

你沒有義務向所有人證明你是對的。

同樣地，每位讀者都有權利不同意投稿者的詮釋，可以在留言提出你的視角，這些都是公開交流該有的空間，也是我最喜歡看大家留言的理由^^

我看見有人帶著自己的傷來.....

我看見有人正深切反思......

我看見有人提出我自己沒想到的角度.......

每一個願意留言的人，都讓這個空間更立體一點。

我認為人們願意把傷說出來，本身就需要勇氣。

我們可以不認同，但希望我們先願意聆聽關心。